我叫程建军,今年五十有六,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,半死不活地撑着。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什么文化,初中没念完就出来讨生活。所以当年弟弟娶了个大学生回来,我心里是又高兴又不高兴——高兴的是弟弟有出息,不高兴的是总觉得那弟媳看我们这些泥腿子的眼神,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。

我叫程建军,今年五十有六,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,半死不活地撑着

我叫程建军,今年五十有六,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,半死不活地撑着。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什么文化,初中没念完就出来讨生活。所以当年弟弟娶了个大学生回来,我心里是又高兴又不高兴——高兴的是弟弟有出息,不高兴的是总觉得那弟媳看我们这些泥腿子的眼神,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。


弟媳姓周,叫周敏,现在说起她的名头,县城里谁不竖个大拇指?农商银行的行长。可在十几年前,她还在信贷部当副主任的时候,就干了一件让我记恨了半辈子的事。


那大概是2011年的事。


我记得那天是腊月二十,快过年了。我正在店里盘货,周敏开着那辆红色马自达来了,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,进了门也不坐,就站在柜台前跟我说事。


“建哥,有个好机会你要不要?”她说话从来都是这个调调,干脆利落,不带商量的语气,“黄金现在涨得厉害,你听我的,买个几公斤放着,稳赚不赔。”


我听了差点没笑出声。几公斤?我开个五金店一年到头才挣几个钱?那会儿店里刨去成本,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万的利润。


“我可是看你才跟你说的,”周敏见我不搭腔,脸色就不太好看了,“这个机会给外人我是要收手续费的。金价这段时间站上高位了,后面还要冲,你现在买进去,两三年翻倍都有可能。你要是不放心,钱的事我给你想办法。”


“什么办法?”


“用你的房子做抵押,从我们行里贷一笔出来。审核的事我帮你盯着,你签字就行。”


我当时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。房子抵押?我那套老房子是程家老爷子留下来的,虽然不值什么大钱,但那是根啊。程家就剩这么点产业了。


“不行。”我说。


周敏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。她把包往柜台上一放,那个姿势我到现在都记得——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像看一个不识抬举的下人。


“建哥,你听好了。我不是来找你商量的,我是来通知你的。这个事情我已经计划好了,你说不行也没用。你知道黄金这东西以后能涨到多少吗?到时候你只会感谢我。再说了,你这辈子还有几次翻身的机会?开个破五金店开到死吗?”


那声“破五金店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。我脸涨得通红,但我这个人在气头上反而说不出话来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:“我没钱。”


“我说了,贷款我来安排。”


最后我还是被逼着签了字。过程我不想说太多,总之就是各种施压,又是电话催,又是让弟弟来做工作,搞得我不答应就像对不起整个程家似的。弟弟在电话里说:“哥,你就听周敏的,她懂这个,不会害你。”


弟啊,你可真是娶了个好媳妇。


房子评估了大概一百六十万,再加上我用五金店做了一些担保,最后贷出来两百二十万。周敏帮我联系了她认识的黄金供应商,买入价大概是每克两百八十多。我算了算,八公斤黄金,正好两百二十四万。


合同签完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五金店里,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份贷款合同,上面的数字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两百二十四万。我从出生到现在,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,更别说欠这么多钱。


接下来的日子,我像一头被套上枷锁的驴。每个月一万多的利息,加上本金分期,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五金店本来好好的生意,因为要抽资金还贷,没法正常囤货,客户来买东西老缺货,渐渐就流失了一大半。


那几年我是真恨周敏。


每次在家族聚会上看到她,她都穿着得体的套装,脖子上挂着工牌,说话客客气气的,亲戚们都夸她能干。我就坐在角落里,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一个被弟媳算计了的笑话。


最难的时候是2015年前后。金价跌得厉害,最低的时候我看了一下盘——每克两百二十多。比我买入价还低了六十块。八公斤就是将近五十万的账面亏损。再加上利息已经还了二十多万,等于我把一套房子和一个店都亏进去了。


有天晚上喝了酒,我跟老婆说:“咱们这辈子算是完了。”老婆没吭声,第二天默默去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活儿,一个月两千八。


我没拦她,因为我实在撑不住了。


后来金价慢慢又涨回来一些,但始终在三百出头的位置晃荡,离周敏说的“翻倍”差了十万八千里。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地还着钱,像是还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债。渐渐地,我不怎么恨周敏了。恨太累了,过日子本身就已经够累了。


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十三年。


今年年初,我终于把贷款彻底还清了。仔细算了算,本金加利息,一共还了将近三百万。那八公斤黄金一直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——当年周敏给我办了个保管箱,租金倒是没找我收。


我想着这黄金放在那儿也没什么意思,不如趁金价还行的时候卖掉,回点血。


这十几年我对金价已经不关心了,偶尔路过金店看到价格标签,总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。上周,我跟老婆说:“把金子卖了吧,钱放手里踏实。”


老婆说好。


于是昨天下午,我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小箱子,去了县城东街那家最大的黄金回收店。老板姓钱,跟我打了十几年交道,做人还算实在。


“建军哥来了?”钱老板叼着烟,“干什么?”


“卖点东西。”


我把箱子放到柜台上,打开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金条,每块一公斤。泛着哑光的金面,说实话我从来没好好看过它们。这些年它们对我来说不是什么财富,更像是债的化身。


钱老板眼睛亮了,把烟掐灭,小心地拿起一块,翻来覆去看了看成色和钢印。“银行的金条?这个好,纯度够。”


他称了重,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,然后抬头看我,那张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。


“建军哥,你这黄金……什么时候买的?”


“十一年前,十二年前?大概2011年底。”


钱老板把计算器屏幕转过来对着我,那上面有一行数字。他也没绕弯子,直接说:“建军哥,今天国际金价突破六百四十块一克。你这八公斤,按今天的回收价算,能卖到五百四十多万。”


五百四十多万。


这四个字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是笑了一下。不是高兴,是那种觉得对方在开玩笑的笑。


“你算错了吧?”


钱老板没接话,指了指墙上挂的电视屏幕。那上面有个财经频道,正实时显示着国际金价的走势。一条暗金色的曲线在K线图里向上攀升,旁边的大数字跳动着——每克六百四十一元。


他又拿出手机,打开一个软件给我看,是上海黄金交易所的实时行情。然后当着我的面,在计算器上重新按了一遍:640乘以8000,等于5,120,000。再加一些品牌溢价的折算,五百四十多万。


我站在柜台前,看着那串数字,半天没说话。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不是发财了,而是——我这些年都在干什么?


我每个月省吃俭用,老婆在超市站十个小时,一个月两千八。五金店本可以扩张,本可以做批发,因为要还贷一直小打小闹。这些年的苦、这些年的累、这些年的委屈,全都是为了还那两百万的债。


而黄金翻了不止一倍。


如果——如果我没有被逼着还那么急,如果我有能力多扛几年,如果我没有在那个低点之外卖出止损……可这东西没有如果。我确实是咬牙扛了十三年,扛到了今天。问题是,这十三年来,我根本不是在“持有黄金”,我是在被债务追着跑。黄金涨不涨,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每个月要还的钱是固定的,金价跌的时候我还得还,金价涨的时候我的金条又不能拿出来还贷款。


但现在,所有的贷款都还清了。黄金的涨幅,真真正正地落到了我手里。


五百四十万。


减去这些年还进去的三百万,我再减去十三年来的累计利息和本金,等等——我不太会算账,就觉得手里多出了两百多万。是这么算的吗?我脑子有点乱。


“建军哥,你要是卖的话,我按最高价给你走。”钱老板小心翼翼地说,“几百万的东西,我建议你分批走,别一次砸下去。”


我没应声。我还在想别的事。


我想起2011年那个冬天,周敏站在五金店里,穿着羽绒服,下巴微微抬着,说“开个破五金店开到死吗”。想起弟弟在电话里说“她不会害你”。想起这些年每个月去银行柜台还贷时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。想起老婆上夜班回来手脚冰凉地钻进被窝,说“没事,会好起来的”。


想起今天出门前,老婆说“卖多少钱都行,咱们不欠账了就是最大的好事”。


我蹲在钱老板的柜台前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

五百四十万。放现在这个社会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可对我来说,它不是五百四十万。它是这十三年来被压弯的腰终于直起来了,是老婆不用再去超市站十个小时了,是我终于可以不用在每个月的还款日之前失眠了。


钱老板递了张纸巾过来,没说话。


我擦了把脸,站起来。


“建军哥,那这金条——”


“先放我这儿,”我说,“让我回去想想。”

评论

暂无评论,欢迎抢沙发 ↓